老伴走后我把他骨灰送回老家,婆家的侄子堵在村口不让我进祖坟里
01 他临走前说了三回要回家 我叫李桂芝,今年六十七,河南周口西华县人,在西夏亭镇王楼村长到二十岁。老伴叫王德福,比我大三岁,去年腊月十六在郑州走的,七十一。 我们是一九七九年结的婚。那年冬天雪下得早,我穿着他嫂子借给我的一件红棉袄,棉鞋走二里地到他家,鞋底全是泥。三间土坯房,房顶是麦秸苫的,屋里烧的炕。他站在门口接我,手冻得通红,说了句,进屋吧,炕热。 他十九岁就跟人出去干建筑,一年回来两趟,麦收一趟,过年一趟。一九八六年,他把我和闺女的户口迁到郑州,自己进了建筑公司当瓦工。我在菜市场卖过菜,市场拆了以后给人家做保洁,扫楼道,一扫二十年。我们租的是二七区老纺织厂家属院后面那排平房,一间半,房顶漏,下雨拿盆接。房东换过四个,我们没搬过。他说,离工地近。 闺女叫王娟,一九八一年生,嫁到许昌,一个儿子一个闺女。她爸病的时候她请了两个月假,来回跑,跑瘦了十斤。 德福六十岁那年从建筑队退下来,在家闲了半年,闲不住,去小区看大门,一个月一千八,看了六年。他那个岗亭朝北,冬天冷,我给他缝了个棉垫子,垫在椅子上。他值夜班,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,我十点给他送一趟饭,用保温桶装着,有时候是面汤,有时候是疙瘩汤。他吃饭慢,一口一口,我坐旁边看着。 我们每年清明回一趟王楼。头天晚上他就把东西收拾好,纸钱、鞭炮、供果,还有给他爹买的两瓶酒。坐车到镇上,再走二里地,路上碰见人他就散烟,一散一包。到了坟地,他跪下磕头,一句话不说,磕完了蹲在那儿,拿手把坟头的草一根一根拔。我催他走,他说,等会儿,我跟我爹坐一会儿。 留柱家的两个孩子,大的考上大专那年,德福给了两千。小的上高中,每年开学给五百。这些钱都是他从那一千八里抠的,他自己的鞋穿到后跟磨穿了还穿。我说你买双新的,他说,能穿。 他往外掏钱的时候从来不心疼,好像那些钱不是给出去的,是存回老家的。 他临走前那八个月,留柱一个电话也没打来。我提过一回,说要不要跟老家说一声。他摆摆手,说,别麻烦人家,人家忙。 德福是前年秋天查出来的,肺癌,晚期。查出来那天他没说话,从医院出来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半个钟头,抽了三根烟。我在旁边站着,不敢催。他抽完了把烟盒捏扁,扔进垃圾桶,说,回家吧,我给你擀面条。 从查出来到走,八个月。化疗做了四次,人从一百三十斤掉到九十斤。最后一个月他就不太认人了,白天黑夜分不清,半夜坐起来找鞋,说要赶车。我问他赶什么车。他说,回王楼的班车,五点半头一班。 腊月初十那天他清醒了一阵,拉着我的手说,桂芝,我死了你把我送回去,埋我爹我娘脚底下。我说你别胡说。他说了三回。头一回是那天下午,第二回是腊月十二,第三回是腊月十五,那天他已经说不出整句了,就三个字,回家,回家。腊月十六早上六点四十,他走的。 一个人在外头干了四十多年活,最后想的就是一亩二分地,一个坟头。 我这辈子没跟他红过脸。他脾气闷,什么都憋着,就这一件事,他说了三回,我知道那是他心里最硬的一块。 02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着四个人 骨灰盒是我去殡仪馆领的,松木的,八斤二两。我用他生前那件蓝布棉袄包着,外头再裹一层红布,抱在怀里,从郑州坐 K 字头的车到周口。那趟车五个多钟头,站站停,扶沟、西华、商水,一个站一个站地挪。车上人多,我把骨灰盒放在腿上,两只手一直搭在上头,怕人碰着。 到了周口转班车到西华县城,一个半钟头。班车上挤,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给我让了半个座,我把骨灰盒挪到膝盖上,贴着她的包。孩子伸手来摸那块红布,我往边上让了让。女人说,大娘,你这是抱着啥。我说,抱着我男人。她愣了一下,把孩子的手捉回去,说,对不住。我说,不碍事,他不知道。 县城再转一趟到西夏亭,四十分钟。车上坐的都是赶集的,买了年货回家,有个人拎着一只活鸡,鸡在编织袋里扑腾。我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窗外的杨树往后退,一棵一棵,退到看不见。下车是下午三点多,天阴着,风从麦地里刮过来,带着土腥味。从镇上到王楼还有二里地,我抱着骨灰盒走,走一段歇一段,歇的时候就把骨灰盒放在膝盖上,跟他说,快到了,你看,那是咱村的水塔。 村口有棵老槐树,三百多年了,树底下原来有个石碾子。我走到槐树底下,看见停着一辆电动三轮,旁边站着四个人。打头的是王留柱,我大伯哥王德山的儿子,四十七了,脸黑,穿一件皮夹克,脚上是沾泥的皮鞋。 我说,留柱。他没应。他说,婶儿,你等会儿。 我说我抱着你叔呢。 他说,我知道。就是这个事,得说清楚。 他把手插在袖筒里,说村西那块老坟地,八几年分地的时候就划给他家了,前年土地确权,红本上写的是他的名字,三十四亩,连坟地那一块。他说他爹王德山活着的时候,给爷爷奶奶修坟、立碑、砌护墙,花了一万二,他家出的。他说他叔十六岁进城,户口迁走四十多年,村里修路他没出过工,打井他没摊过钱,老人病了他在郑州,一年回来一趟,放一挂鞭炮就走。他说,这叫断了根。 我抱着骨灰盒站着,听他一条一条说。风把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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